首页  >  三原县  >  史料  >  纪略

潘志新

全国政协副主席屈武老人，于6月13日病逝使我不觉哽泣泪下。他老人家多次接待我这个晚辈后学时的平易近人、风趣幽默的神彩，他对我们工作的热情支持和对我关怀鼓励的许许多多往事，犹如昨天一般。现撰拙文，以志悼念。

初识屈老聆听高论

过去，我虽未见过屈老，但他的鼎鼎大名却早有所闻。早在“五四”时期，屈老在西安成德中学上学时，就是名扬国中的学生领袖。为了反对21条，他与李伍亭作为陕西代表专程上京请愿。6月上旬，一二万学生云集新华门前，总统徐世昌吓得不敢露面，让学生派代表进去。屈武被大家推为10代表之一，在中南海勤政殿，学生的正义要求遭到徐的无理拒绝，这时屈老挺身而出，以死力争，以头碰壁，立时血流满面。翌日各报都在显著位置刊登了“血溅总统府"的新闻，从此屈武的名字不胫而走。时任陕西靖国军总司令的于右任赞其为“奇士!”后来把大女儿芝秀嫁给他；1925年他作为孙中山的代表回陕到三原、耀县等地宣讲国民会议；1926年到广州参加国民党二大，成为最年轻的中央委员；同年4月，由于时局变化到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所有这些峥嵘岁月，地方志与中共党史资料都有载述，因而，他的一切早己为我敬佩和注目。

1984年4月，三原召开“于右任先生诞辰105周年纪念座谈会”后，笔者参与编写《于右任纪念集》，初稿出来后的10月间，王葆华(县政协文史委员)赴京向屈老汇报，征求意见，并请题词。在民革中央处长张振淑同志关照下，屈老于第二天就在南沙沟寓所接见我们。他高兴地说：“欢迎你们二位，尤其是三原来的，我感到很亲切!”我们汇报了纪念集主要内容后，屈老说：“很好。写字的事，我双目接近失明，写字不行了。很多方面要我题词写字，我都拒绝了。但是你们三原有要求我不能不答应，就是写不好，摸着写，也得写几个字！”说着让秘书给他准备笔墨纸，当场挥毫写了8个大字“和平统一  振兴中华”，字体道劲有力，气势磅礴。写毕屈老落座解释说：“‘和平统一’于先生至死都没有忘记，“和平统一”的目的是‘振兴中华’，这两句话是于先生的精神，是于先生的灵魂。于先生的孙子于志乔从美国回来时，我给他说，我在世的日子不久了，你还年青，是于先生孙子哩，你现在研究专门学问这也是很好的，不过你不要忘记于先生的灵魂和精神，就是‘和平统一  振兴中华’。”屈老喝了几口水继续说：“一切都要为这两句话服务，中央的方针定了，各方面都要促进，祖国才能早日统一。我年纪大不行了，你们来日方长!”当我俩向屈老说我俩以个人名义已建议三原县修建于右任纪念馆，以促进两岸交流时，屈老说：“好的很!这个意见是纪念于右任105周年的发展。现在准备在北京建个孙中山纪念馆，已经开了会。在陕西于右任的故乡三原建个馆纪念他更感到亲切，虽然规模有大小，但这个纪念馆是很需要的，我早听说了。”秘书赵荷素插话说：“张文生(曾任于右任秘书)来信说的。”屈老说：“听说馆址还没有定下来，我建议放在民治学校，  民治学校是于先生创办的，同时学校与纪念馆可以联系起来，隔壁又有他的家，你们回去研究一下。”屈老兴致很浓，边问边谈，听了三原纪念会盛况后，他说：“你们的纪念会开得很成功，这是你们县委领导下做的一件有助于祖国统一的好事，张文生来信说的，可惜我没能去，但是精神和你们是在一起的。今年是于先生诞辰105周年，也是他逝世20周年，不仅三原人民纪念他，也是全国应该纪念的。谁不知道于先生乃一代伟人，对中国民主革命事业作出了很大的贡献。我过去曾给张文生写信，请他建议三原把于先生办的民治学校、斗口农场原名恢复过来，这是对于先生最好的纪念。”我俩向他汇报说，纪念会时已恢复了原名，还搞了挂牌仪式，很隆重。屈老点点头，接着说：“过去，有些地方对于先生还很谨慎，不了解中央对于先生怎样看法。实际上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在辛亥革命七十周年纪念大会上就讲到于右任先生，作了肯定的。1980年6月我写过一篇文章《在历史转折的年代里》(《文史资料选集》第73辑一一笔者)以后在《人物》杂志发表了《记周总理对于右任先生的关怀和对我的教育》，大陆不少人对于先生的看法改变了。后来，民革中央杨博文和我联系，想出版他编的《于右任诗词选》和《于右任墨迹选》。他在陕西作了些努力，没有成功，陕西没有出。回来给我说湖南愿意出，我说很好嘛，于右任不光是陕西的于右任，于右任是全国的于右任，哪一省都可以出，这样就定了湖南出版社。他说要我作序，我高兴为之，不久你们就可看到从我这个序里，说明于先生是怎样被胁迫到台湾去的，把这个真相揭露给国人，让大家了解真正是不愿意去的。这两本书是胡耀邦写的书名，消息在《人民日报》公布后屈老哈哈大笑：“研究于右任、纪念于右任，真是风靡一时”他喝了几口水又兴致勃勃谈起来：“当然认识于右任要有个过程，不能要求一下子都了解于先生的伟大，历史是最好的见证人。话题转到于先生的书法艺术，屈老说：弹他的草书全国第一，中国、日本的书法家都一致认为于先生是草圣，他创立了《标准草书》。六月间在京召开了标准草书学社成立大会，我找杨静仁批准的，他很支持。学社胡公石当社长，我当名誉社长，赵朴初当顾问。就是要弘扬他的草书艺术。”

屈老还向我们透露，11月10日全国政协将召开于先生逝世20周年纪念座谈会。我们遂向屈老提出，三原作为于先生家乡能否派代表参加?屈老叮咛秘书说：“给联系一下，争取让三原来人。”屈老很健谈，显得非常高兴，还亲自到内室取出他珍藏了40多年的《于右任先生六十双寿纪念特刊》让我们观瞻，并要我们复印拿回充实纪念集内容。接见历时一个半小时，要不是在秘书提醒还有约见，我们也不好起身告辞。他对陕西家乡，对三原的深厚感情，溢于言表，真有说不完的话。离京前送还纪念特刊时，又对我俩说：“凡是有利祖国统一的事，你们放手去做!”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聆听高论，顿开茅塞。好在当时录了音，返原后即整理向县委作了汇报，并在县政协有关会议上作了传达。

支持书展京华盛事

1984年11月10日全国政协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于右任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纪念座谈会”前两天，赵荷素来函，告诉我全国政协同意三原派两名代表赴京参加会议。我立即向县委汇报，县委派副书记焦振芳、政协副主席朱光辉、工作人员王新运三人参加了北京纪念会。后据焦振芳、朱光辉谈这次纪念会很隆重，各新闻媒介都有报道，还有人建议在京搞一次规模较大的于右任书法展览。这就是三原在北京搞于右任书法展的起因。

1985年8月，由当时的副县长金光旭率领有关部门负责人李承权、张庆军、冯根存和我，同赴京联系于右任书展事宜及有关工作。到京后首先拜访了屈老，汇报了搞书展的打算，屈老谦虚地说：“于先生是我岳翁，他的字在上海、西安已经展过，墨迹诗词已由湖南出版，去年全国政协又开了纪念会，不一定在北京再搞书展了。”金光旭又向屈老作了解释汇报，我因与屈老比较熟悉，说话随便一些，接着金光旭的话茬说：“屈老，我们的想法：于先生书法不是宣传得多了，而是很不够，虽然上海、西安搞了两次展览，但上海仅七八十幅，西安也不过二百幅，规模都很小。三原作为于先生家乡有条件做这项工作。”屈老笑着说:“哪我的看法不对了!好。”他握住金光旭的手继续说：“三原有这个积极性、主动性很好，你们提个具体意见，我和有关部门商量一下。”当天，金光旭召集在京同志研究，由我草拟了具体意见，除屈老外，还按他的意见分送全国政协祖国统一工作组和文化组。在屈老和全协常委、副秘书长杨拯民支持下，初步确定了主办单位，进行磋商筹备工作。后来，金光旭和我又两次赴京，又先后向全国政协副主席刘澜涛、屈武、马文瑞及习仲勋办公室、方毅办公室，作了汇报，中央领导人均表支持并答应为之题词。屈老还答应为书展前言署名。其后，方毅、赵朴初、马文瑞、舒同及溥杰先生都为书展题了词。

1986月10日早， “于右任先生书法展览”即将开幕时，中央领导人习仲勋、刘澜涛、程子华、马文瑞、钱昌照、屈武以及周绍铮、杨拯民、邵恒秋、童小鹏、宫达非、郑洞国、孙越崎、贾亦斌，陕西张方海、魏明中等先后来到中国革命博物馆接待室，在习仲勋、杨拯民提议下，在座领导人接见了专程赴京参加开幕式的我县人大主任徐学信、县委副书记张彦杰、政协副主席朱光辉、顾问崔德志、章斌，统战部长张明礼。我在场招呼领导人签名，名签毕后，签名簿封面请谁题笺合适。我手拿签名簿用目光征询杨拯民意见，不等杨开口，在场者包括习仲勋在内异口同声说：  “屈老写嘛!”屈老遂写了“于先生真迹展  屈武题”9个字。习仲勋为展览剪彩后，笔者和屈老秘书张春月一直陪同屈老观赏于先生墨室一个多小时。特别令人感动的是那一向他有病，却在5月15日领着儿子北大、儿媳汶梅君、孙儿季平、孙媳赵荷素及警卫员二次到馆，他乘座轮椅由家人推着从头至尾一幅一幅的仔细观赏，长达两个小时，显得非常兴奋。离馆前还和三原参展工作同志一起照了像。展览闭幕的第二天，我陪同后期到京的毛焕明(于右任的塾师毛班香之孙)及刘济民、姜树楷等、先生去拜访屈老，屈老在卧室热情接待大家，多次让大家喝桔子汁。话题转入这次书展时，屈老高兴地说“这次于先生书展，没有想到影响这样大!虽有八个单位署名，但首先发起的是三原，出力最大的是三原，做具体工作的是三原，三原办了一件大事!”屈老环视了一下大家，看着我说：“志新同志和你们金县长没有少跑路啊!”我说我是做具体工作的，主要是你和中央各位领导的大力支持，我县领导的重视。屈老仍谦虚地说：“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但出力最大的是三原，三原确实做了一件大事。”这次书展开幕式有中央各机关单位、全国十几个个省市以及我省、成阳市和我县派员参加有，五六百人之众。中央新闻界都有报道，展出于先生书法真迹300多幅，中国革命博物馆中央大厅全部挂着展品，先后接待观众5万多人次。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刘艺、革命博物馆办公室主任马俊海普对我说。这是建国以来书法界从未有过的盛事，革博中央大厅过去是举办，毛、刘、周、朱革命事迹展览的地方，搞个人书展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这次书展正式名署的主办单位是：全国政协文化组、民革中央宣传部、中国革命博物馆、中国书法家协会、政协陕西省委会、政协成阳市委会、政协三原县委会和标准草书学社共8个单位。

关怀鼓励寄望后学

我这里现有屈老写的两幅题词、一封来信和他为《民国奇才于右任》题写书名的多余字稿，以及他修改《于右任与国共合作》一文的手迹，还有他的秘书赵荷素、张春月的来信。从题词来信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屈老对一个晚辈后学的关怀支持嘉勉之殷，使我终生难忘。从1984年开始到1989年底，我先后九次赴京，因公在京滞留近300天，多次扰访屈老，请示工作并请教、研讨于右任生平。1986年根据有关史料和屈老多次谈话整理了一篇近万字的《于右任与国共合作》的文章，送他过目示正。后来秘书来信说屈老对此文“尤为推崇”。翌年夏，屈老在北戴河疗养时，逐段逐字审阅了这篇文章，作了多处修改，还纠正了三个错字别字，其态度之认真，实事求是之精神令人敬佩。此后，按他和秘书意见，我又作了订正修改，在陈元方、姜梦宇、王奇的支持下，以屈老名义先后发表于《陕西地方志》(1988年2期)《统一论坛》杂志(1989年3期)。1986年第4期《名人传记》发表了我的中篇《于右任轶事》后，给他寄去一本，他的秘书来信说：  “屈老仔细拜读了，认为写的十分成功，他已把你寄来的那本杂志收藏起来了”。1989年4月，我与三原政协苟彦斌到京向屈老汇报三原举办“于右任杯全国书法大赛”筹备情况及我受命编写《于右任先生》专题史料一书(陕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5月出版)请求屈老题写书名等事宜，屈老正在北京医院检查身体，那天我俩到319高干病房去看望他，他老人家握着我的手风趣地说：“我怕都见不上你了。”我说：“这不是来了嘛。”他让服务员取食品让我们吃。当问候他身体状况时，他操着地道的关中话说：“没事!这是定期体检，不来也不行。”谈完工作问题后，我告诉他写书名的《民国奇才于右任》最近中国青年出版社就可出版了。他说：“你又干了一件大事，祝贺你！”我说这是你支持的结果，他笑着说：“你不干，我如何支持?”我说这有陈四长的辛劳他为此书修改润色不少。离京前，我去医院向他告辞，他问我还有什么事?我说你身体好后什么时候方便的话给我写几个字作纪念。他说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现在就给你写。说着让服务员小张倒好墨汁，找了两张宣纸，写了上边谈到的两幅字。他还说，于右任纪念馆的事。你在陕西多做些促进工作。我说我以个人名义已向省市县有关部门写了建议。他说，我理解，国家财政也有困难嘛。回陕后，我又向省政协一位领导作了反映。《民国奇才于右任》出版后，出版社寄来几本样书，我立即给他寄去一本，他没有看完就给我写了这封信。《屈武文选》出版后，他特意让秘书给我寄来两本。

夙愿未偿乘鹤而去

我多次扰访屈老，谈话中知道他晚年有四个心愿，一是在大陆为他岳丈立传正名。二是期盼三原早日建成于右任纪念馆，早在1986年他就让时事出版社编辑主任罗人杰将该社出版《于右任诗词曲选》的1200元稿费，转赠三原县，作为建馆基金。三是欲回陕一趟，重游故地。四是最大的心愿象于右任一样急切盼望看到祖国统一，所以统一问题是每见必谈之事，谈得最多最深刻的一次，是1988年12月我和三原县政协主席张应选以及苟彦斌拜访他时。这月24日，我们按约来到西郊花园村屈老寓所二楼办公室，当我向他介绍了张、苟二位时，屈老热情地握着张应选的手说：“欢迎陕西家乡三原同志来访!”当张应选汇报了三原县为了宣传于右任的爱国主义思想，促进祖国早日统一，正在编写《于右任先生》一书并积极筹办于右任杯书法全国大奖赛拟请屈老题词、担任名誉主任时，他谦虚而又高兴地说：“名誉主任不敢当，但要担任也是工作需要，就不推辞了。写字是责无旁贷，字写得虽不好，但我愿意写，为统一多做些工作。”谈到祖国统一的事，毕生为此而奋斗的屈老打开了话匣子：“近来台湾形势发展不错，胡秋原访问大陆，陈立夫也提出了统一的主张。陈氏兄弟过去是那样，但现在陈立夫思想转变了，在台很有声望。可惜蒋经国已经作古，经国、邓小平和我1926年都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经国和我都是属‘狗’的，他比我小一轮，可惜早去了。去年我为什么去奉化他家，给经国生母毛氏夫人墓前献了花篮?因为1949年在溪口分手时，他向我说不久就可回来见面，可是一晃40年，他在台多次流露出回故里以尽孝道的想法。经国是个孝子，他不能回来我替他尽孝。值得庆幸的是他生前已认识到祖国必须统一，他把于先生给他写的一幅对联“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挂在办公室里，还把他印成书签送人并向人说本人经过很详细思考与研究，这副对联确实是我们每个人所应当认识的，告诉了我们做人的一个基本道理。”我一边听着一边在想，屈老已91岁高龄，可头脑如此清晰，说话有条有理，甚至不少往事的具体情节都记得很准，不能不叫人佩服。屈老说：经国生前解除了戒严令，做了一件大好事，现在台湾地区谈论统一的舆论很热烈嘛：你们三原在祖国统一方面做了许多工作，希望坚持做下去。11月20日我去青岛为中国南极考察队送行，我很赞同在南极建立中国第二个科学考察站一一中国南极中山站，这是全体华夏子孙的事，台湾也可以参加建站工作嘛。以孙中山名字命名的考察站，意义深远，我虽然是到耄耋之年，也一定要去送行。屈老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沉重地问张应选：“王炳南同志去世了知道吧?”张说：“从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咱陕西少了一位名人，是个大损失啊!”屈老接着说：乌兰夫同志也逝世了，‘五四’时期的在世者越来越少了。我作为‘五四’的亲历者能活到今天算幸运啊!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看到祖国统一，所以要趁活着为统一多做些事。”告别时，他老人家坚持要送我们到楼梯口，并说争取明年回陕看望大家。

我原拟今年五月再赴京一次，联系有关书稿出版事宜，并告诉他老人家：今年4月11日于先生诞辰之际，三原于右任书法学会会长张应选、台湾中国标准草书学会理事长李普同、日本高崎书道会会长金泽子卿率衔，与陕西著名书法家、学者刘自椟、傅嘉义、钟明善、谢德萍、温友言及我联袂向海内外发出倡议，募集于右任纪念馆建设资金。李普同教授等已捐款5700美元，海内外反响良好。于右任纪念馆指日可期。他老人家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很高兴。可惜因书稿修订未竣，未能成行，没能再见他最后一面。痛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