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秋宁
父亲,你好吗?你离开我们已经八年多了,我们十分地怀念你。在你去世不久,为悼念你我曾写过《痛定思痛长歌当哭》;今日再写怀念之文,是应宁夏同志的要求,因为宁夏曾是你战斗和工作过的地方,也是我的出生之地。
时间回到1998年的6月,你看到从北京赶回来的我,高兴地说:“女儿,你回来我就高兴。”晚上我还对你说:“爸爸,你这次病得不轻。”你果断地答道:“不重。”而就在你走之前,你还要人把你扶起来,说你要回家,可是就在一瞬间,你就跨过了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门槛。我恨自己,恨自己是那么无能与无奈,此时只有紧紧拉住你的手,想要拉回你那渐渐离去的生命。爸爸,几十年戎马生涯,你在枪林弹雨中冲了过来;1933年红二十六军南下失败,在深山密林中,六天没进一粒米的你活了过来;在那黑白颠倒的“文革”年代,面对非人的折磨你也挺了过来。你是一个顽强不屈的人,你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我和妈妈、弟弟从心底一直暗暗盼望着你能够再创奇迹。然而,这一次奇迹却没有发生……
回忆父亲的一生,思绪万千,几十年共同生活中的一些往事件件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你那高大的身影又向我们走来……
留在我们心中最深的是你那追求和献身人类解放事业的革命胸怀。从小就经常听你讲,由于家境贫寒,1929年你13岁就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搞学运、农运、兵运工作;1932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员,参加了我党领导的武装力量——渭北游击队,从此挥戈跃马,驰骋疆场,出生入死,度过了大半生。最让我们记忆深刻的是你常常讲起的,在一次战斗中,你冲锋在前,冲得太快,骑马一下冲进了敌人的马队,左脚马蹬子断了,幸亏你一边冲一边打枪,紧拉马绳躲在马肚子下才冲出包围;还有一次战斗中,一颗子弹打过来打到你右眼,你想这下可完了,可是把捂着右眼的手拿下来,眼睛只是痛,仍然好好的,原来打到你的是一颗瞎弹。你的前半生千难万难,生生死死,起起落落都没有动摇过你革命的意志和信念。甚至你都没有怨言,而是经常深情地说:“多少好战友在革命战斗中英勇牺牲了,我们是幸存者,能有今天很知足。”
在过去岁月的回忆中,你记忆深刻,最感自豪的几件事,我们也因常听而铭记于心。如聆听周总理教诲,护送周总理去西安谈判;在延安抗大二期学习与朱老总一起打篮球;迎接王震将军中原突围等等。1935年冬,陕北省委军事部派你任靖榆横游击队司令员,指挥部队打击侵扰之敌,行前,周恩来副主席找你谈话。周副主席坐在窑洞火炉边,亲切地问你:“你多大了?”“十八岁。”“过去打过骑兵吗?”“打过。”周副主席幽默地说:“敌人的骑兵冲过来时,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马都张着大嘴,哗——哗——哗的,你害怕吗?”你说:“不怕!”周恩来副主席笑了:“对,不要害怕,一定要沉着,要密集队形,集中火力。打骑兵,先打马,射人先射马嘛。回去后先将队伍集中起来,进行打骑兵作战训练,然后再投入战斗。”你牢记周总理谆谆教诲,回去认真训练队伍,打仗冲锋在前。1936年,时任陕北红一团团长的你,奉命带部队护送周恩来副主席乘飞机赴西安参加谈判,在延安城防司令江华同志带领下,消灭顽敌一部,我军接收了延安城。从此国共合作,抗战开始。1937年,你在抗大二期学习,荣幸地与贺子珍、康克清大姐,张震、余秋里伯伯等革命老前辈同班。在班上你年纪最小,大家都“小罗”“小罗”地叫你。解下戎装,集中精力学理论、学知识,业余时间还常参加体育活动。朱老总常来和你们打篮球,可是只要他一上场,他在哪个队,哪个队准赢,因为他带球上篮没人敢真拦,年轻气盛的你这时也变得老老实实,礼让三分。家中珍藏一张你迎接王震将军中原突围的照片,你和王震伯伯的友情也是从那时开始的。1946年,王震将军从中原突围北上,为粉碎敌之追歼,警三旅奉命突破敌封锁线,向甘肃镇原县、泾川县方向出击,攻克太平镇。警三旅骑兵连在屯子镇以南与359旅先遣部队取得联系。时任旅长的你带队在屯子镇公路上迎到王震将军,又与尾随之敌61旅在太平镇激战终日,敌伤亡惨重而退,胜利完成了掩护迎接任务。
1949年8月,西北野战军政治部发出解放大西北的动员令。你率领三边军分区独立一师、独立二师迅速向宁夏进军,连克安边、定边、盐池三城。兰州解放后,我十九兵团挥师宁夏。你带领独一师和一九一师的一个团出韦州,经惠安堡,在与一九二师会师后即发动了对宁夏重镇吴忠、灵武的进攻,三军奋勇,你亲临前线,带兵进入灵武城。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宁夏同心、海原、固原地区股匪众多。1949年12月下旬,中共宁夏省委和宁夏省军区党委及时部署剿匪工作,决定成立同心、海原、固原剿匪指挥部,作为宁夏省军区副司令员兼独立一师师长的你担任剿匪总指挥,率部全力清剿宁夏南部山区土匪。在你的领导下,经过8个月的奋战,剿匪部队先后活捉两股最大的匪群头目马绍武和马海禄,其它其他20多股土匪被歼灭,新生的宁夏人民民主专政得到了捍卫。
爸爸,就在你带队剿匪的同时,宁夏省人民政府、宁夏军区相继成立。你出任省人民政府委员、宁夏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司令员是起义将领马惇靖,黄罗斌实际主持工作)。不久,你又任中共宁夏省委副书记和宁夏军区政委、党委书记。在1949年到1954年这五年时间,你为新宁夏的建设辛勤工作,你曾写下如下诗赞美宁夏和宁夏人民——
光阴荏苒五载忙,走村访舍话短长。
贺兰山前峭壁险,塞外江南鱼水乡。
秦汉渠水资民利,老庙青山带夕阳。
建设从头铺锦绣,滩羊皮珍九州扬。
1954年9月,宁夏与甘肃省合并后,组织上曾提出让你担任甘肃省军区司令或省委书记处书记,面对举国一片热火朝天的经济建设热潮,你毅然决然脱下戎装,开始了白银市的创建。要知道如今拥有30多万人口的白银市,那时只是三两户人家的一片荒山沙丘。没有路、没有水、没有电,一切都靠人肩扛、马拉、毛驴驮,从睡帐篷到盖起三间干打垒的小房子。每天吃的是苦水或是从几十里外拉来的黄河泥水。爸爸,你亲自带领广大职工背炸药,搞基建,经过上千个日夜的苦干,到1956年,埋了一万几千吨炸药,矿山大爆破这一天掀掉了两座山,巨大的爆炸震惊中外,外电认为中国爆炸了原子弹。
爸爸,最让我们钦佩的是你那矢志不渝的革命信念和对党的绝对忠诚,是你那刚正不阿和宁折不弯的性格。爸爸一生中受到三次重大不公正对待,一次是1935年,王明“左”倾路线在陕北苏区推行错误的“肃反”,你和刘志丹伯伯等一大批革命领导干部差点被活埋,是毛主席率领的中央红军解放了你们。第二次是在临近解放前夕的西府战役中,一个战斗中冲锋在前的勇士,被冤为不执行命令的逃兵,就因打完仗你高烧40摄氏度几天不退,未能出席战斗总结会亲自说明情况而受不白之冤,代人受过被撤职,但是你毫不怨天忧人,而是继续英勇作战,勇往直前。直到1987年,你感到西府战役对你的处分,并不是对你个人的评价,而是有必要还历史的本来面目,你才向中央军委提出甄别,并经中央军委总政治部、中纪委、中组部联合调查后给予了澄清。1964年,明明是身先士卒,带头艰苦创建白银厂的功臣,在离开白银厂6年后,却被冤为是搞坏了白银厂的“修正主义分子”。这一次无辜冤屈,一错就是16年,耗去了你为党为人民工作的最好年华,直到1978年平反时你已年过花甲,满头华发。可是就在这承受种种不公平对待的日日夜夜里,你一直坚信党终有一天会澄清你的不白之冤。在被关押、被揪斗时,就因为你那宁折不弯的性格,你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胳膊都被扭坏了,但你还是坚强地挺住了。看到同牛棚被关的同志被整得受不了要自杀,你劝他一定要坚持住,只要自己没做亏心事,只要人在,总有一天会说清楚的。爸爸,记得我和9岁的弟弟第一次去白银给你送衣物,母亲因受株连被批斗不能去,你从那幽暗的牛棚走出来时,仍是那么腰板挺直,只是看到一双幼小的子女来给你送完东西就被赶走,然后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熬到深夜有火车来时再回家,你的脸上才隐露出一丝痛苦和无奈。记得9岁的弟弟一个人又一次去白银给你送东西,没在牛棚找到你,说是拉去批斗了。找到万人批斗会场,看到年迈的你,脖子上挂着十几斤重的铁牌子,双手被拧到身后,腰弯90度,你的头被按下去,你又顽强地直了起来,按下去直起来地反复,大会批你是“宪兵”“修正主义分子”,你都拼命抬起头来大声辩驳,每次招来的都是拳打脚踢皮带抽,幼小的弟弟在人群后流着泪,心里一个劲地默默地说:“爸爸你承认啊,说什么你都承认,这样就可以少挨一些打了。”然而他也深深地知道他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就是打死他,没有的事,黑白颠倒的事,他是不会承认的。
爸爸,孩子中我是挨你打最多的一个,生就和你一样的倔脾气,而挨打最多的就是为了给你抄申诉材料。一个12岁的小女孩,玩性最盛,但是每天被你关在家中为你抄写材料,一次复写纸复写四、五页,一抄就是几十页,小小的手指磨出了老茧,经常因受不了劳累和贪玩而怠工,你忍不住发火打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多后悔,后悔太不懂你当时的心情,悔不该在你最郁闷的时候还雪上加霜惹你生气。爸爸,你想早日澄清是非,尽快地为党为人民工作,你不停地写申诉信,仅我帮你抄写的就有几尺厚,咱家工资的相当一部分用来买稿纸、复写纸、信封、邮票。当一封封发出的信石沉大海后,你为了向党表白自己的忠诚,为了用实际行动证明你是一个坚强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而不是什么“修正主义分子”,你和妈妈商量后,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要带12岁的我和9岁的弟弟步行去北京,争取直接将申诉材料面呈毛主席、周总理。1966年12月,一个寒冬腊月天,时年50岁的你带着一双儿女出发了。你、我和弟弟,每人胸前挂着一个毛主席像的镜框,你挂的长有一尺半,宽一尺,我和弟弟的小一倍,身背行李,打着绑腿,脚穿东北乌拉鞋,踏上了一条艰难的路。一路走走停停,2000公里的路走了三个月,一路上可谓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六盘山上,你带我们用石头摆“毛主席万岁”,弟弟险些被大风吹得滚下山涧;静宁县一夜,父子三人差点让煤气毒死;子午岭下的破窑洞坍塌下来,就砸在我们刚起床离开的土炕上。一步一步,从冬走到春,1967年3月到达北京,由于举国上下已陷入“文化大革命”的混乱,我们没有见到毛主席、周总理。可是我和弟弟通过这次“长征”得到了锻炼,变得长大成熟,变得意志坚强与懂事,遇到什么艰难困苦再也不惧怕,对于世界和人生的认识也是一次升华。
爸爸,在你生命最后的一两年里,你见到我和弟弟,问得最多的是:“你们身体好不好?有没有落下什么病,当年你们那么小,我怎么会带你们走那么多的路,每天七、八十里地走。”爸爸陷入一种深深的自责。爸爸,请你放心:我和弟弟的身体都没有因为那次“长征”留下什么病,苦难经历已变为一种财富,正是有了那次兰州——北京2000公里的步行,我和弟弟才懂事,成长了,它是别人所没有拥有、我和弟弟永远珍藏的一笔终生受益的财富。
“戎马春秋数几载出生入死名垂大西北,峥嵘岁月半世纪建功立业勋共新陇原”,爸爸,这是甘肃人民送给你挽幛中的一幅,这是西北各族人民对你的褒奖,你是当之无愧的,你的一生献给了大西北,你的足迹遍布陕甘宁新。曾几何时,你的冤屈得到彻底平反后,很多地方、部门的老领导、老战友请你去工作,北京,南方、北方你可随意挑,可是你仍然痴心不改地回到了你战斗过、建设过,让你受尽磨难的大西北。你身体不好时,我们力劝你去南方休养,甚至搬出很多你的老领导、老战友命令你去,年年冬天做好准备都未成行,到时候你总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而你轻轻的叹息才是你总也不去的原因,你说“这一去要花多少钱,还要给别人添很多麻烦。”爸爸,你爱大西北,你知道国家经济还不富裕,你出去一趟要花人民很多钱,你不忍心,你廉洁了一生,两袖清风,到晚年还想为人民省一点钱。现在细细品味,甘肃是你流血、洒汗、受罪最多的地方,但你对她那种眷恋、深爱以及一种不可名状的深情,则是他人所永远无法体会的。
爸爸,再也听不到你那带陕西口音的亲切话语:“女儿,你回来了我就高兴。”“我想我女儿了。”再也看不到每次告别时你都坚持送我到门口那依依不舍的慈祥目光了。爸爸,过去我努力地工作就是为了让爸爸你为有一个好女儿而自豪,没有了你的日子,我知道你希望我们坚强地活下去,你希望我们是你的好儿女,更是对国家有用的人,为国家为人民做出成绩。爸爸,没有了你,你的精神将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文章原名:《怀念我敬爱的父亲黄罗斌》)
参见网站“
西北革命历史网”:
http://www.htqly.org/info/Detail.aspx?n=9767